撰文/ Shawn Hsieh

圖文製作/ 許庭祐 Hunter Hsu

研究論文作者/ 林映彤、詹斯閔

教師介紹：林映彤 副教授兼所長

林映彤老師的研究領域涵蓋心智哲學、疼痛哲學，以及科技倫理相關議題。從哲學的視角關注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現象，並帶領學生重新思考習以為常的經驗。

在這篇文章，老師將透過破碎心智的觀點，探討語言如何影響我們的記憶、情緒與理解世界的方式。最終，我們將重新認識語言與文化、社會及心智之間的緊密連結。

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

有些情緒，用中文怎麼說都覺得不太對。

和外國朋友聊天時，用英文可以很自然地說出 「How are you？」，但換成中文「你好嗎？」或是「今天過得好嗎？」，卻突然變得有點 怪怪的。

又或者，你在國外生活一段時間後，某一天突然聽見有人說台語，童年的畫面、家人的聲音，回憶可能一下子湧了上來。

為什麼只是換了一種語言，我們好像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很多人以為，語言只是不同的表達工具，就像同一句話可以翻譯成英文、中文、日文，只是換了一套詞彙。

但近年心理學與心智哲學的研究讓本文作者映彤老師提出一個更有趣的想法：

我們切換的不只是語言，而是整套思考與感受世界的方式。

開始討論這個議題之前，我們可以先想想以下這個問題

想像有一天，一種致命疾病即將爆發。

政府提出兩個方案：

A：可以確定救回 200 人。

B：有三分之一機率救回全部 600 人，但也有三分之二機率沒有人獲救。

大部分的人都會選 A。

但是，如果題目改一下：

A：有 400 人一定會死亡。

B：有三分之一機率沒有人死亡，但三分之二機率 600 人都會死亡。

明明兩組選項代表的是完全相同的結果，許多人卻突然改選 B。

心理學把這個現象稱為框架效應（framing effect）：我們並不是依照結果做決定，而是受到敘述方式所影響。

更有趣的是，研究發現，如果受試者不是使用母語，而是使用外語回答，同樣的框架效應就會明顯降低。換句話說，只是把題目換成另一種語言，人們就會做出的選擇就會展現不同的模式。

一開始，研究者們以為答案很簡單。

因為外語不像母語那樣伴隨我們長大。我們從小到大的生活，與外界和自己的互動幾乎都是用母語。

母語承載了大量情緒，因此使用母語時，我們更容易受到感性影響；而外語通常是在教室裡，透過一套嚴謹的學習策略習得的，相對來說與情感連結比較少，所以使用外語時會比較理性。

這確實能解釋一部分現象。

但問題是，它解釋不了全部。

例如，有研究發現，人們使用外語時，不只是情緒變淡，還比較不容易說謊、比較偏向效益主義的道德判斷，甚至連腦中浮現畫面的方式都會改變。

如果只是情緒變少，為什麼會連思考方式都一起改變？

這正是映彤老師想透過心智哲學分析並提出的新觀點。

傳統哲學認為，每個人都有一套一致的信念系統。

但現實卻不是如此。

例如，我們可能嘴上支持性別平等，卻不自覺對男女抱持不同期待；或者明知道某件事情沒有道理，遇到特定情境時還是會忍不住相信它。

這些彼此衝突的想法，怎麼可能同時存在？

因而，近年來心智哲學提出了「破碎心智」（fragmented mind）的觀點。

它認為人並不是只有一套統一的信念系統，而是由許多不同的信念系統系統組成。簡單來說，不同情境、社會環境，會喚醒不同的那一套自己。

作者進一步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每一種語言，都伴隨著不同的人生經驗。

你可能用台語和家人吃飯。

用華文上課、考試。

用英文開會、寫信。

久而久之，這些語言不只是不同的詞彙，而是各自連結到不同的記憶、情緒、思考方式，以及與他人和社會的互動模式。

於是，當我們切換語言時，真正被切換的，不只是嘴巴，而是整套心智系統。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有些人使用英文時特別外向，在母語中卻十分內向；有些童年回憶，只有聽見熟悉的說法時才突然想起。

因為那些記憶，本來就是在那套語言裡形成的。

這也是本文最重要的新觀點。

過去談台灣跨語世代，大多聚焦在政治、殖民、文化或文學史。

戰後，日本時代受教育的作家，被迫放棄日文，改用華文創作。

我們通常認為，他們失去的是一種語言。

但映彤老師和具有台灣文學背景的斯閔認為，他們失去的，其實遠遠不只如此。

如果日文承載了他們長年的閱讀、寫作、思考、創作，以及與文學社群互動的經驗，那麼放棄日文，就不只是換一套文字，而是失去了一整套經過多年建立的心智系統。

他們真正要重新學習的，不只是新的詞彙和文法，而是重新建立一套能夠用華文思考、回憶、創作與表達情感的心智模式。

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語言政策帶來的影響，或許比我們想像得更加深刻。

最後，我們以一個深刻的體悟來總結：

很多人認為，翻譯只是把一句話換成另一種語言。

但透過這篇研究結果，我們可以意識到，真正被改變的，從來不只是文字。

每一種語言，都承載著使用此語言的人所具有的人際關係、文化經驗、情緒記憶，以及理解世界的方法。

因此，當我們失去一種語言能力時，人們失去的，也不只是溝通的能力，而是那些與語言共同建立的記憶、情感、價值觀，以及其中一個理解自己與世界的部分。

參考資料
林映彤、詹斯閔（2025）。從語言使用和心智系統探討台灣跨語世代。台灣文學研究學報，(41)，3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