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Shawn Hsieh
圖文製作/ 許庭祐 Hunter Hsu
研究文章作者/ Christopher Jude McCarroll & Marta Caravà
當我們說「我原諒你了」,這句話究竟代表什麼?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原諒就是終於想通了、放下了。某一天,我們不再生氣、不再怨恨,也不想繼續追究,於是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但原諒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有時候,即使我們已經告訴自己「沒關係了」,看到一張舊照片、一段聊天紀錄,甚至再次走進某個熟悉的地方,當時的委屈、憤怒和痛苦還是可能突然湧上來。
我們明明已經決定原諒了,為什麼情緒還又回來了?
或許,寬恕並不是腦中突然出現的一個念頭,也不是說出「我放下了」就能立刻放下它。它更像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和我們如何記得過去、如何調整情緒,以及每天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中都有關係。
在〈Forgiving Unbound: Emotion, Memory, and Materiality in Extended Moral Processes〉這篇文章中,Marta Caravà 與 Christopher Jude McCarroll 就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想法:
寬恕不只是我們內在的心理狀態的變化,也可能延伸到身邊的物品、環境與日常生活之中。
換句話說,當我們試著原諒一個人時,參與其中的不只是理性、意志與情緒,還包括那些會讓我們想起過去的照片、禮物、訊息、音樂和地方。
不過,要理解作者的主張,我們可以先問一個基本問題:到底怎樣才算真正原諒一個人?
假設一個朋友曾經背叛你。後來你對他說:「好,我原諒你。」
可是每次想到他,你還是非常生氣,甚至想要報復他。這樣算是真的原諒了嗎?
這篇文章採取的是一種以「情緒」為核心的寬恕理論。依照這種觀點,寬恕不只是說出一句話或做出一個決定,而是要在情緒上產生某種改變。
當我們受到傷害時,可能會產生憤怒、怨恨、敵意,甚至報復的念頭。所謂寬恕,就是逐漸克服或明顯減弱這些負面情緒。
不過,這也不代表只要有一天不生氣了,就一定算是原諒。
例如,你可能只是太忙了,暫時沒空想起那個人;也可能只是時間過了太久,連發生過什麼都快忘記了。這些情況雖然讓負面情緒變少,卻不一定具有「寬恕」的意義。
真正的寬恕,應該是一種有理由的轉變:你仍然知道對方傷害過你,也仍然認為那件事是錯的,但你不再被原本的憤怒與怨恨等情緒牢牢控制。
問題是,這些情緒為什麼這麼難消失?
作者認為,答案和「記憶」有很大的關係。
很直觀地,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但仍然會留在記憶裡。
每次想起當年的背叛、欺騙或羞辱,我們都可能再次感受到當時的痛苦。甚至只要看到某個物品、聽到某首歌,那段記憶就會立刻跑出來。
既然記憶會不斷喚起負面情緒,那麼最乾脆的方法,會不會就是逼自己把整件事情都忘掉?
過去對這個問題,大致有兩種不同的答案。
第一種是「遺忘策略」。它的想法很直接:如果記憶是痛苦的來源,那麼忘記傷害,就不會再感到憤怒和怨恨。
第二種是「情緒重評策略」。這種觀點則認為,原諒不能建立在完全遺忘之上。
因為假如你連對方做過什麼都忘記了,那可能只是失憶,而不是原諒。要原諒一個人,你仍然必須記得他曾經傷害你,也必須知道那件事是錯的。
所以,真正的寬恕不是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而是保留那段記憶,同時改變自己面對記憶時的情緒,也就是告訴自己用不同心態面對這些往事。
但這兩種說法各有困難。
完全忘記,會讓我們失去寬恕的對象;什麼都記得,又可能讓痛苦一次次重演。
那我們究竟應該記得,還是忘記?
作者認為,前面兩種觀點其實都說對了一部分。
寬恕確實需要記得,也需要忘記。
只是我們要忘記的,不一定是整件事情,而是記憶中那些強烈而清晰的情緒細節。
作者將保留下來的記憶稱為「概要記憶」(gist memory)。簡單來說,就是我們仍然知道事情發生過,也知道它代表什麼,卻不再清楚保留每一個讓人痛苦的細節。
例如,你仍然記得自己曾經如何遭到朋友背叛,也知道那是一件很傷人的事。但是,你已經不再像事情剛發生時一樣,清楚記得對方當時說話的態度、自己當下不舒服的反應,或是事後憤怒的情緒。
你沒有忘記發生過什麼,但也不會每次想起時,都像重新經歷一次那段往事。

這就是作者提出的第一個重要核心想法:寬恕不是在「記得」與「遺忘」之間二選一,而是保留事件的核心,同時逐漸淡化其中的情緒細節。
這種想法也得到一些記憶研究的支持。
我們的記憶其實不像電腦檔案,會把過去的一切一五一十地保存下來。
反之,每次回想一件事情時,記憶都可能被重新整理、更新與改寫。有些細節逐漸消失,事件的核心意義則被留下來。
相反地,焦慮症或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患者(PTSD),往往比較難淡化負面事件中的情緒細節。過去的經驗因此會以非常清晰的方式反覆出現,讓人不斷重新經歷當時的情緒。
從這個角度來看,遺忘不一定是記憶力不好。有時候,適度淡化記憶中的情緒細節,反而是一種重要的情緒調節能力。
真正的寬恕,不是把傷害從人生中完全刪除,而是讓我們仍然可以記得,卻不再只能用受傷當下的方式記得。
說到這邊,作者已經回答了寬恕如何在記憶與情緒之間發酵。
但作者接著提出了一個更有趣的問題:我們的記憶和情緒,真的完全只存在腦中嗎?
或許我們選擇丟掉前任的禮物、各種物品,可能不只是情緒化?而是一種寬恕的表現。
想像一下,你每天回家,都會看到桌上放著前任給的東西;打開手機,又會看到過去的聊天紀錄;經過某個路口時,也會想起兩人曾經在那裡發生的事情。
這些外在物品和環境,雖然不在我們的大腦裡,卻會不斷提醒我們過去發生了什麼,讓我們不得已想到過去的事情。
作者將這些能夠喚起回憶的東西稱為「喚憶物件」(evocative objects)。它可能是一張照片、一件衣服、一封信,也可能是一首歌或一個熟悉的空間。

由於這些物品會成為記憶的線索,它們也會影響我們在什麼時候想起過去,以及想起時會產生什麼情緒。
因此,人們在分手或遭到背叛後所做的一些事,或許不像是表面上那樣,有時反而蘊含著不同的意義。
例如,有些人會把照片收起來、刪除舊對話、丟掉對方送的禮物,或暫時避開兩人曾經常去的地方。我們可能會覺得,這些只是失戀時的情緒化反應。
但作者認為,這些行動其實也在改變我們的記憶環境。
當你搬離兩人相處的城市,就減少了一個反覆喚起記憶的線索。當你不再持續接觸這些環境,過去的情緒細節也可能慢慢失去原本的清晰程度。
這篇文章最有創意的想法就在這裡:
環境不只是從外面影響寬恕,它本身也可能參與了寬恕的過程。
這個主張和認知科學中的「延展心智」(extended mind)理論有關。
延展心智理論認為,人類的思考與記憶不一定全部發生在大腦裡。有時候,我們使用的筆記本、手機、地圖或其他工具,也會成為認知過程的一部分。
例如,一位失智症患者長期把重要資訊寫在隨身筆記本裡。當他想知道某個地址時,就打開筆記本查詢。對他而言,筆記本不只是普通的輔助工具,而是持續參與他的記憶與行動。
Caravà 與 McCarroll 將這個想法進一步運用到寬恕上。
如果物品可以參與我們的記憶,那麼當我們透過物品來調整記憶與情緒時,寬恕也可能不再只是發生在頭腦內部的事情。
物質環境不只影響我們記得什麼,也會影響我們當下的情緒。
我們可能透過重新布置房間、調整光線、播放音樂,或建立新的日常活動,讓自己的情緒逐漸穩定。當我們之後再次想起那段傷害時,也可能因為身處不同的情緒狀態,而能夠用不一樣的方式面對它。
當然,作者並不是在說,只要丟掉幾件東西、換個環境,就能立刻原諒一個人。
寬恕仍然可能需要反思、重新理解事件、和他人談話、接受道歉,甚至接受長期的心理治療。環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這一部分提醒我們,人的內心從來不是與外在世界完全分開的。我們的情緒會受到環境影響,記憶也會受到物品提醒,而這些外在因素又會影響我們能不能逐漸放下怨恨。
這整篇文章,作者想要讓我們知道的是:寬恕本身可能是一個延展到外在世界的道德過程。
我們透過選擇性地淡化記憶中的情緒細節,保留事件的概要記憶;同時,也透過整理物品、改變環境與調整日常生活,影響哪些記憶會被喚起,以及自己會以什麼情緒面對它們。
於是,寬恕不再只是靠意志力在內心完成的一個決定,而是一種由大腦、身體、物品與外在環境共同參與的長期過程。
有時候,傷害我們的人已經離開、失去聯絡,甚至不可能再與他們對話。有時候,再次接觸對方只會造成更多傷害。我們也未必總能透過法律、宗教或其他制度獲得道歉與和解。
但即使如此,我們仍然可以透過改變自己與記憶、情緒和環境的關係,慢慢找到新的方式與過去相處。
所以,原諒或許真的不只是「想開了」。
它也可能是收起一張照片、離開一個地方、建立新的生活習慣,並在一次次重新想起過去時,慢慢發現自己已經不再被同樣的情緒困住。
我們沒有否認傷害曾經發生,也沒有假裝它不重要,它仍然是我們人生中的一段記憶。
只是我們在經歷這段過程,願意選擇了放下過去、也放過自己。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Caravà, M., McCarroll, C.J (2025). Forgiving unbound: emotion, memory, and materiality in extended moral processes. Synthese 205, 156 . https://doi.org/10.1007/s11229-025-04974-z